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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俐:进藏感言 


央视国际 www.cctv.com  2006年09月04日 15:07 来源:

准备进藏——让心去呼吸

   又见八月。去年的此时,正为即将开始的一万六千公里行程养精蓄锐,那次要走完新疆全境。从南疆到北疆,从昆仑山到阿勒泰山,四十天下来,自己成了十足的新疆迷,迷那里的自然景色,人文历史,还有两千多年前就已陆续进疆的各色汉人。之所以特别提到汉人,是因为很多人不知,新疆的的第一大民族——维吾尔,作为一个民族的形成不过千余年的历史,由回鹘人和当地土人融合而成,而汉人公元前六十年即在那里官方驻守,第一任行政长官竟是江苏人。当时站在长官办公的不远处(库尔勒附近,新疆的中心点),我便想:黄沙漫漫,戈壁峭岩,遥遥数千里,哥们儿啊,当年你是怎样进来的,抛开江南那样的妩媚妖娆来到这里,图的是什么呢?

    西藏去过两次,我曾说,去到西藏,才知人为了信仰可以那样虔诚,因为虔诚人还可以那样干净和纯净。

    两次去西藏都为短暂的工作,时间很短,尤其留给自己的时间更少,对西藏的所有感受都是浅浅的,泛泛的,这次稍好些。这次为给西藏广电系统培训而去,央视每年都会组织业务骨干进藏为他们讲课,讲完课,我们力争去几个地方看看。

    已经买了几本书,想再系统地阅读。有《西藏史话》、《西藏的文明》《西藏贵族世家》等,中外作者都有。还带了一本唯色的《西藏笔记》。我喜欢唯色的精灵气,许多时候她比精灵更磅礴,她的情感时常激烈左右读者,让读者和她一起心旗神荡。唯色的书可以在路上边走边看。

     带队的同仁准备了许多药,一人发了一堆。说实话,去年进疆除了安眠药,其他的一律放弃了,我是赌自己不生病的。今天好像听话些,不知为何有些不敢,大约上次进藏第一天的头痛想起来颇为心有余悸,听了别人的劝,把药带上了。

    去过新疆,我认为新疆要比西藏丰富,西藏则纯粹些,不知这次进藏会感觉如何。也许正值进藏高峰,人潮汹涌,让一切都索然无味,也许会在人群中幸运地独辟蹊径,曲径通幽,寻到自己的所想,一切不得而知。于我,出去就好,离日常的生活越远越好,我常想站在地球对面看自己看已有的生活该是怎样的图景,会是怦然心动还是垂头丧气?每想起这些,便有些沮丧,有时我们的生活是经不起这样反观的,于是适度的逃离会是不错的选择,逃离也是为了反观,为了自我安妥哪怕只是片刻的宁静。

    后天一早出发,这两天需睡个好觉,否则进藏之初的头痛在所难免。已经知道什么是头痛欲裂,我曾看到一本书里描写的酷刑:把受刑者水平悬吊着,像撞钟一般,让受刑者的头墙上撞面,撞击力度以不死不破为度。此招及其阴损,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的好。

西藏手记(一)阿弥陀佛,躲过了高原反应

   昨天上午九点三十分,飞机准点在首都机场起飞。原以为中途会停靠成都,不想竟是径直飞行,中午一点二十分准时降落西藏贡嘎机场。将近四小时的飞行原本很累,但飞机的准点给了搭机者意外的惊喜。现在国内航班误点已是家常便饭,这样的长途飞行居然正点了,心里还是有点高兴,仿佛也不觉得多累。
  一下飞机便觉得西藏的空气极其透爽,同北京这阵子的潮闷形成鲜明对照。阳光强烈,但丝毫没有炎热,地面温度刚刚二十度,穿两件薄衫正合适。已经做好了再坐一个半小时汽车的准备,因为贡嘎机场离市区还有九十九公里,是国内离市区最远的机场,而且沿着拉萨河,一路弯道,汽车跑不起来。
  开出机场不久,汽车即进入了一个长长的隧道,好像名为嘎拉山隧道。我不曾记得要通过一个长隧道,便问当地人是不是新建的,他们说是啊,去年才修好,有了这条隧道,机场离市区近了四十公里,少走很多弯道。
  前两次到西藏的经历都是两三个小时后便开始头痛,痛得没有办法就满世界给别人打电话,告诉别人我头痛,让别人同我闲聊,分散点注意力。头痛睡不着觉,人实在没办法安静。这次我打定主意如果再头痛,自己一定有出息点,坚决不打电话,安静地熬着。我让自己变成了一个老人,一切动作都是慢慢的,仿佛喘气都比平时慢些。
  下午四点到达宾馆,虽然已经在飞机上吃过午餐,因为缺氧,人体消耗大,我们个个都觉得饥饿难耐。西藏广电局的负责人摆好饭菜,原本还想同我们客套,我们早按耐不住一副没出息的样,问主人:我们饿了,可以开始吗?
  一份手把羊排顷刻间被我们一扫而光。好吃,就着生蒜。
  饭后觉得很困,头有些发懵,倒是不痛。我们集体一致认为我们应该睡觉。在内地谁会在四五点钟睡觉,睡的又是什么觉,管不得那么多,因为大家都困,困得丁零当啷。我在白天很少能够睡着觉,不管夜里曾经怎样失眠。昨天下午躺在床上,分明觉得自己在睡觉,而且睡着了,是那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睡着了。
  我觉得不可思议,怎么没有头痛呢?醒来的时候虽不是神清气爽,但精神颇为愉悦,因为睡着了,因为没有头痛。再一问其他的同伴,当中又来过的也有没来过的,大家的感觉居然一致,除了些许的发懵,反映略微迟缓些,再没有其他的不适。阿弥陀佛,我们没有高原反应!九点吃晚饭时,我建议每人象征性来杯酒,一小杯青稞酒,大约三十毫升,为没有高原反应,我们喝了。
  培训班后天才开始,这两天我们都休息,也许主人没想到我们适应得这么快。其实,出于对高原反应的警惕,原先把症状的严重性估计得多些,相对那样的严重我们的反应确实轻微,但走路说话哪怕稍快些,仍旧气喘吁吁,这种状况仍然是无法讲课的。所以,还得休息。
  今天去大昭寺慢悠悠闲逛,走路说话都小心翼翼。同行的《新闻调查》记者杨春同大昭寺管委会主任尼玛次仁是哥们儿,同尼玛约好九点多在大昭寺门口见。尼玛很和气,神色安详,也许接待的人多,他的身上有种强烈的入世气质。尼玛人很有学问,会多国语言,眼睛灵活而轻盈地转着,他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告诉我们大昭寺的来历。在他向我们讲授佛的要义时,我又觉得尼玛相当出世,他的本事就是能把看似很玄的佛经讲得深入浅出,因为这种深浅,他自己也在出世和入世之间进进出出。我们一致认为,如果有人能像尼玛这样给我们讲佛,让我们信佛是很容易的事,佛是什么,佛就是我们自己。这样的三两句当然等于没说,我只好不说。尼玛又顺手送给我们一人两本书:《西藏生死之书》和《西藏医心术》,无非是想给我们这些俗人指出正确的生活方向。我们觉得尼玛很可爱,即有学问,也通人情练达,在修行世界也意志坚定。如果平时觉得佛祖离我们很远,而今天尼玛让我们觉得佛祖其实离我们很近,只要我们愿意接近他。
  拉萨的外人很多,大昭寺尤其如此。尼玛呼吁要重视大昭寺的管理,他认为现在的人流量将会缩减大昭寺一千年的寿命。尼玛说大昭寺的寿命应该是五千年,现在已经过了一千三百年,不知未来会怎样。尼玛没有批评什么,但你知道他在表达什么意思。他是高僧,出语不会过重,甚至漫不经心,他产生的作用却是,剩下的意思你会替他表达。
  人多的拉萨的确没什么意思,我想。
  拉萨倒是比过去干净了,宾馆酒店的设施明显在改善,其他便没什么印象。或许,有了早些年的印象,现在的拉萨是什么样子已经无所谓。我只觉得呆在小昭寺感觉很好,那里人少,很安静,在某一个静僻的过道上会觉得时间的停顿——静极了,什么声音也没有,凝神一小会儿,会吓自己一跳——我这是在哪里?
  头还是懵懵的,反应迟钝,暂且不写了,休息两天吧。
(图片说明一:大昭寺前广场)
(图片说明二:大昭寺的一个屋檐下)
(图片说明三:大昭寺里难得的清静)
(图片说明四:和尼玛次仁的合影)

西藏手记(二): 云游色拉寺

    早起便听到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落在窗前一株不知名的大树上,声音沙沙的,又像风吹过,听起来舒展柔和。西藏这个季节多雨,通常是夜晚下过,白天放晴。无论何时何地,见到雨我就高兴,何况这两日已经觉得干燥,镜中的自己满脸干皱,平素见不到的细纹都约好了一般生长出来,自己看着好生不惯。在我的眼里,这雨恰逢其时,可能因为自己是江南人,实在不能没有雨水的滋润。
   今天依旧休息。昨晚睡得仍旧不实,早起便觉得有些疲惫。好在今天只是依着兴致散游,干什么都无硬性目的,于是大家商量,就去拉萨近处的色拉寺,开车半小时就到了。
  色拉寺是藏传佛教最早的一个门派——红教的发源地,它其实是一座佛教学校,至今仍有许多年轻弟子在里面学经修行。
  车开到寺院门口,我们被通知需要购买门票,五十元一张。进去之后以为会有人出面接待介绍,结果没有,就是自己闲看,看什么地方都行,完全无人干涉。
  寺院里静悄悄的,随手推开一张门进去,见一个僧人在洗脸,好像刚起。不知为何九点多才起,这不符合我们俗人对僧侣生活的想象。也许僧人已经习惯被人看见洗脸,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只管做他自己该做的,完全心无旁骛。也许心无旁骛是僧人最起码的一种品质。
     院子里不时有添油上香的信众经过,他们人人手里拎着一把瓷质小壶,给各个佛像前的油灯加油,有的还会献上几元钱。信众做这些的时候都是静悄悄的,专心致志,样态极其虔诚。受他们的感染,我们也在宗喀巴的像前小站了一会儿,摒住呼吸,认真地许上心愿。据说来寺院添油上香是信众每日的功课,经年累月日日如此。也难怪说青藏高原是佛教最适宜的土壤,当佛教在它的发祥地走向衰落的时候,青藏高原的香火依然鼎盛。一位大妈不知怎的以为我们在院子里走错了路,便上前问陪同我们的西藏同志需不需要她的帮助,大概这座寺院老人家常来,她发现我们走的路线同她日常走的不太一样。西藏同志向她解释我们只是随意走走,没有什么目的,走到哪里都无所谓,她这才放心地离去,走的时候还随手把拦在路中间的一块小石头捡开。
     因为没有人介绍,对寺院也就是走马观花,难得的是它的清静,加上雨后的天空格外透朗,寺庙建在半山上,人便觉得同云天格外亲近。我记得同事当中不知谁发出这样的感叹:北京啥时候也有这样的蓝天哪!对于久居都市的人们,一块蓝天,一丝静谧,就足以把心绪撩拨,还有随时在信众脸上见到的虔诚,以及信众随时展露的善意而安详的笑脸,足以吸引被物质异化的心灵。我们只是随意走走,仅因为内心被一种静谧安详滤过,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
(图片说明:这位僧人说,他今天的念经从上午8:30开始,下午4:30结束。) 

(图片说明:坐在他们中间,感受他们的念经。)

(图片说明:这位藏族大妈两个儿子在国外,我问他们在哪个国家,大妈说不知道。今天她是带着孙女来添油上香的。)

西藏手记(三):小二和雪儿

   小二是同行的杨春的哥儿们,一进藏杨春就说,他在西藏有个兄弟,人特好,叫小二。小二在八廓街开了一家小店,取名就叫“小二的店”。第一天去大昭寺闲逛的时候,我们路过小二的店,一进门,只见杨春和小二媳妇亲切拥抱,一副亲兄妹的样子。随后小二出现,小儿带着一顶皮质的毡帽,长发披肩,皮肤黝黑,高耸着鼻梁,完全就是藏人的样子。见到杨春和我们,小二和媳妇都很高兴,杨春把我们的身份介绍完之后,小二和媳妇都反映平淡,因为他们一个都不认识。不认识我和杨春、洪涛情有可原,不认识李瑞英可真有点说不过去,可他们真的不认识。他们说,他们只看旅游频道,别的频道和节目一律不看,当然也包括《新闻联播》,很多年都是如此。
    小二和媳妇待人并无特别的热情,即使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他们店经营的东西和别的店也无二致,大都是尼泊尔印度围巾,各种饰品等。但小二说,他们的东西稍贵些,因为都是真货,比如绿松石红玛瑙等,件件货真价实。我到少数民族地区有个习惯,就是一定按照他们的特色装扮自己。原来在夏威夷,我就从头至脚都是鲜花,花开满身,充满夏威夷的浪漫情调。这次到西藏,我也打算把藏区的首饰多带一些,耳环、手镯、戒指,只要合适,只要是藏区风格,我就带满全身。在藏区做那样的打扮很好看,完全是另一种异域风情的样子。
    小二店里的伙计按照我选择的材料,替我编了一个手镯,由六块绿松石和老黄铜组成的小圆块构成,很别致。小儿的媳妇名雪儿,雪儿说,保证这款手镯是only one ,再无第二款,因为材料由她亲自选取,设计也是她的创意。说到这点,雪儿一副很骄傲的样子。
    杨春最感叹的还是小二和雪儿的爱情。小二是湖南人,早年学美术,不甘心平常的日子便云游四海,最终在拉萨落脚。雪儿是河南人,小时就叛逆,曾经几次离家出走。雪儿先是在广州的一家外资保险公司培训,不耐烦便辞了职,开始潇洒走四方。雪儿仅怀揣二千块钱,先到新疆,然后扒火车皮来到西藏,在布达拉宫遇到了小二。“他特别憨厚,为人特别真诚。”雪儿说。在雪儿到来之前,小二已经在拉萨滞留了一年多,主要在布达拉宫帮人带路解说什么的。“有天来了一帮朋友,非要喝酒,我喝了很多,在异乡遇到朋友不容易,结果醉了。”雪儿这样告诉我们。醉了的第二天就是西藏传统的雪顿节,雪顿节有个仪式,是在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发祥地哲蚌寺举行晒佛大典。晒佛大典一年只有一次,旅人能碰到的机会极少。先前小二就和雪儿约好,雪顿节这天一起去哲蚌寺看晒佛。雪儿醉了,在宾馆死睡,小二赶来,不由分说把雪儿扛在肩上,一直扛到哲蚌寺所处郊外的半山腰。哲蚌寺我六年前去过,仅是徒步从山下走到半山腰也绝非易事,何况生背着一个半醉不醒的人。一路上就有藏民夸小二,说他虔诚,费这样大的力气也要带媳妇来看晒佛,可见佛心永恒。
    “三个月以后,我们就决定结婚。”雪儿说。“我们都喜欢西藏,这里才是我们最理想的生活场所。”在一家藏式酒吧,我们同雪儿闲聊,雪儿这样告诉我们。  
    “ 前两天我们刚庆祝结婚八周年的纪念日。”雪儿脸上洋溢着幸福。我说,仅认识三个月就结婚,八年后仍然觉得当初的那个决定是正确的吗 ?“对呀!”雪儿的语气无比甜润。
    雪儿的表情单纯着,完全不谙世事,小二也是如此。其实小二和雪儿都已经三十六岁,但他们为人直来直去,没有任何矫饰,一秒钟前还在同你热情聊天,一秒钟后他想干嘛就干嘛,你也不觉得被冷落,仿佛极其自然,而且还像是相识已久。“他们拉萨河边买了一处房子,家里养了几只大狗,有藏獒,日子舒服得很。”杨春介绍说。
    我们决定去小二家的阳台看夕阳。因为给西藏广电局的培训课昨天已经开始,时间不由我们说了算,原先想尽早去,大家都想看看一个在西藏落户的外地人究竟如何在西藏生活,结果被官方宴请耽误。昨天下课后,我们一直认为就去小二家。杨春便给小二打电话,说我们想去他家。小二和雪儿给我们的感觉就是何时去都可以,不管他们当时正在忙什么。
    小二的家在临近郊区的地方,所谓郊区也仅是十几分钟的车程。那是一个生态小区,建在拉萨河边,小二的家是一个有着两百多米的独立院落。站在他家的阳台上,可以看到拉萨河从门前缓缓流过,还有对面的青山和仿仿佛近在咫尺的蓝天白云。久居大都市,我们难以想象这样一处景观的房子究竟需要多少人民币,“所有的所有加在一起,五十万元。”雪儿说。
    我们有些同情自己,花五十万元,我们到哪里去寻找这样的院落,尤其我们到哪里去寻找这样的蓝天白云和潺潺流水。
    小二和雪儿给人的感觉就是你完全不必拿自己当外人,在他们家里你想干嘛就干嘛。我们几个找到客厅的一处坐下聊天,雪二忙着烧水沏茶,小二同雪儿嘀咕了几句,然后对我们说,他要去车站接人,说着就走了。我们不知道他们家今天还有客人,否则我们会另选他日,换作别人也会婉言谢绝,但是他们没有,仿佛我们五人去他们家也不是什么特别费心的事,同平常的日子没有两样。 
    小区的设施已经非常齐全,雪儿打电话从小区外的一家川菜馆叫了几样菜,我们兴致盎然地大肆饕餮,然后就走到他们家的阳台,看夕阳西下。
    阳台上有一个摇椅,我和李瑞英坐在摇椅上摇啊摇。雪儿和杨春他们几个闲聊着,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完全被眼前的景致陶醉。我问雪儿,有没有觉得做生意维持家用很难?雪儿说没有啊,我们的物质生活要求很低,平时都是我在家里做饭,做什么小二都觉得好吃。我说你那么早就云游四方,你真的会做饭吗?雪儿笑了:我通常左手拿着菜谱,右手握着锅铲,边看边做。“冬天的时候我把小二养得可胖了。”雪儿说这话的时候充满了一个妻子和女人的自豪。
    雪儿说他们店里的生意不错,每年的四月到十月做生意,剩下的时间就去各处旅游,所以他们只看旅游卫视。“我真正地喜欢拉萨。”雪儿说。我问为什么,雪儿说她到过全国许多地方,只有拉萨的景致最大气,还因为在拉萨遇到了小二,所以一想到拉萨她就充满感恩之心。小二说,在西藏人的物质欲望会很低,精神生活是最重要的,他们的生活特别简单,越简单越舒服,这是他喜欢西藏的最根本原因。问他们从此就在拉萨定居吗,他们说是的,已经八年了,每年都会在内地呆一个月,久了不行,我们已经是一个地道的西藏人了。
    简单的生活和纯美的爱情构成了小二和雪儿的日子。“这就是我最想要的日子。”雪儿说。
  不过最近雪儿有一事烦恼,小二想要一个孩子。“我就是为了自由才来到西藏的,如果生孩子,我就不得不为了孩子在物质上奔波,那是我决不愿意承受的。”雪儿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委屈。实际上早晨她才同小二为了孩子的事闹过别扭。雪儿说,小二是个生活特别简单的人,简单的饭食加上一个孩子,他觉得这是最自然的生活。小二认为孩子给口米饭就能长大,没有什么特别的负担。可是雪儿不这么想,她只要自由,孩子会妨碍她的自由,“否则我来拉萨干什么呢?“
  小二和雪儿这两个渴望自由的灵魂,终于在拉萨找到了他们的自由生活,简单,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为人真实率直,毫无矫揉造作是他们呈现在人前的基本面貌。在雪儿的心里,这是她最理想的生活,不逢迎什么,不巴结什么,不需要多余的付出,只要欲望简单,人便可以自由自在。“可是,小二想要孩子,我怎么办呢?”雪儿说这话的时候,既像说给我们听,又像喃喃自语,晚风吹在她的脸上,显出一脸的惆怅。
  我和李瑞英的观点一致:女人,终归得有个自己的孩子,此时不想,四十岁以后终归会想的。雪儿踌躇着:是吗?我们说是吧。
  晚霞,三只深谙人情世故的狗狗,简单的饭食,完全不需要客套和讲究的相识,给了我们久居都市的一个难得轻松的傍晚。临走,我们对他们说,说不定啥时候我们又来了。他俩给人的印象,只要是朋友,无须招呼,来去自由,说不定哪天我们就真的去了,为晚霞,为潺潺流过的拉萨河,为无须客套的交流,我确实还想再去,而他们也一定是欢迎的。
  小二想要的孩子怎么办呢?雪儿说:继续沟通吧。看雪儿的表情,尽管挣扎着,孩子的降临是迟早的事,如是,我们只希望他们的生活中不管多了什么,只有一样不能少,那就是自由。
  从他们的生活里,我们最直接地感受到了自由,那是我们所奢望的,于是,同他们的告别也成了同自由的告别,心里居然有些恋恋不舍。但终归有了告别,我们的生活还在等着我们,无论自由与不自由,我们都必须继续,继续是我们的宿命,我们无力违抗。

(图片说明:在小二家的阳台上看到的拉萨河。)

(图片说明:小二和雪儿。)

(图片说明:月亮升起之前,我站在小二家的房顶。)   
西藏手记(四):最是那一抬头的妩媚——林芝印象 
     从拉萨到林芝有近八小时的车程。已经听过许多有关林芝的描述,说得较多的是林芝的环境气候,因为海拔较低,植被繁茂,颇似现实中的江南。我们一行早起,分坐两辆车,没吃早饭便匆匆上路。
      到林芝的路其实不错,看上去像是上等的柏油,一直沿着雅江的支流尼洋河蜿蜒。尼洋河道总体宽缓,水面青绿,河段有时平和如镜,有时会含蓄泛起白浪,白成天间温柔的浮云。那浪色略显混沌的白,来源于河水裹挟着的高原碎石,一路冲刷而致。相对于水色的青绿,我倒喜欢那混沌的白,因为天上的云层也是白的,而云朵间的纠缠绕接,使那云的白色也混沌着,满眼看去便是天上地下一片白的混沌,天地因此相接而辽阔浩渺。
     除去尼洋河道,林芝就是一片翠海。在西藏看翠海会有时空错乱之惑:这会是传说中的西藏么?那陡峭入云泛着凛冽青光的高山呢?传说中的山该寸草不生,何故会有这样的郁郁葱茏?
     车行半路,才想起没吃早饭,即使才是初八月,上午的西藏依旧清冷,拥挤加上饥寒使我们无意过多眷恋美景,汽车在一小店铺停下的时候,如同解放,我们雀跃着跳下,等待着店主以美食安慰。
     西藏台的同仁较为热心,为我们一行六人,他们派出四人陪同,两辆车有些拥挤。丰田4500的吉普后座平时坐两人较为宽敞,那天因为人多不得不挤上三人,坐在中间的那位身体不得自由摇摆,腿脚不得伸展,煞是辛苦,我和李瑞英只好轮流之。
     那是一家路边店,来客多是旅人。我们进去的时候,有十来个僧人正排坐一线,手里端着热汤喝着,见我们进去,他们展出友好的笑脸,眼睛晶莹着,透着执着的热情。再看窗外,一辆大客车停在路边,显然那是他们的坐骑,只是不知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僧俗之间仿佛存有天然的默契,我们也是笑,并不打算说话,他们也是,笑完又低头喝他们碗中的汤。我忙问店家:那是什么汤?店主不懂汉话,从西藏台的同仁嘴里得知是牛肉汤。呜呼!可有得暖和了!
      因为人多,店家腾出了他们的卧室。所谓卧室就是三张矮铺,被褥已经堆在一起,矮铺上铺着毛毡,毛毡白天坐人,夜晚睡人,甚是简单。
      我们渴望的牛肉汤终于端来。那是一碗一眼看去略显混浊的汤,碗底有些切得大小不等的鲜肉块儿,肉块儿支楞着,似乎不烂,整碗汤除了牛肉原味儿,还有一点些微的盐味儿,因为质朴有余,透着原始,几口下去,感觉不甚美味。
     见大家不挑不拣地喝着,环顾四周也没有其他的吃食,我虽兴致不高,也将就着喝完。至于那些实在嚼不动的肉块儿,虽然觉得弃之可惜,甚至微感罪恶,但终归嚼不动,只好弃之。
     这是我第一次在藏民居家里用餐,感觉不算美妙。后来听说因为海拔的原因,要炖烂一锅牛肉甚为不易,尽管佐料少些,但能让肉味儿溶在锅里食客就可知足。
     印象深的还是在林芝鲁朗镇的那顿午餐,我们吃的是传说中的石锅鸡。所谓石锅是用西藏墨脱的石头打造,墨脱石甚是传奇,在当地用钢刀削石,可以削石如泥,一旦离开墨脱,石头便坚似钢铁。墨脱石为何具有如此特性不得而知,特性是否属实也不得而知,至于为何要用这等石头烹饪就更不知讲究何来。墨脱是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那些石锅完全由人肩挑背扛,从边远的崎岖狭窄之处运出,足见辛苦。吃石锅鸡需要事先订餐,那鸡至少需在石锅中沸腾两小时才能软绵下咽。我们先是订餐,然后赶去鲁朗乡下,在那里我看到了比瑞士德国更如诗如画的田园风光。
      我曾在德奥边境的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农庄住过一周,那是我一生最为舒心的日子。德国农村静谧甜美,尤其是阿尔卑斯山脚下,更有一种超然于尘世的空灵和美丽。那里的空气是湿润的,弥散着温馨,除了偶尔传来的牛铃声,一切都是静的,静得只知自身的存在。
     德国人生性严谨,凡事喜欢规划,同德国人工规划过的田园相比,鲁朗乡下生就一副天然的规划,该山是山,该水是水,草木红绿相间,错落着,极有韵致。这幅韵致还躺在透朗的蓝天白云之下,更添了一种辽阔的气势。鲁朗的美既有江南小桥流水的妩媚,更有雪域高原独一无二的壮阔,那壮阔才是平原人最为钟情的。在那一份壮阔里,阳光以更直接的炽热照顾着心怀朝圣之心的旅人,那份炽热又使已有的妩媚田园增添了力度,而那充满力度的妩媚才使鲁朗乡下在天地间独秀出一份俊美的姿色!
     去林芝要去鲁朗,去鲁朗要去鲁朗的乡间。
     我们曾经过唐代的几座炮塔,传说是藏王松赞干布为御外敌而修建的。炮塔高两丈余,全由石块垒砌,内部有些残留的木支架,当年会在支架上搭一些木板,而木板就是士兵的栖息地。
      三座炮塔构成了一个小的景区,景区内有几所房子,只有一户尚有人居,主人是一对七八十岁的藏族老人。见我们经过,老公公主动招呼,并邀请我们进他屋内。虽然三次进藏,却不曾去过一户臧家,老人的邀请令我喜出望外。我和李瑞英跟着老人走进屋里,只见屋内极其昏暗,烧剩的木柴冒着浓烟,呛得我们睁不开眼。除了平时落座的铺有毛毡的矮塌略显整齐,屋内其他摆设脏乱破败不堪。老公公年满八十五,虽满面沟壑,精神倒还不错,老太太也已七十九,背部已经弯曲。他们曾经有一个儿子,被洪水冲走,过继的一个女儿又撇下两个年幼的孩子跟人走了,两人的生活十分困苦。我问他们的生活来源,老公公说,景区管理处每年会分给他们一千块钱,今年游人多些,分了一千二百元。我这才知,在我们进园的时候,老人站在路边同我们一一打着招呼,其实是在尽着地主之谊。
      我和李瑞英分别给了老人一些钱,算是对他们的一点理解和安慰,老人喜不自禁,直说每天要在菩萨前替我们念经祈福。临了老公公又问我们是否有烟,恰好同去的小邵是抽烟的,便把随身带的一包烟给了老人。因为见到了平时不曾见到的,又因为做了点善事,心里似乎比平素多出许多的高兴。我和李瑞英的感受都是如此。
     座位确实拥挤了些,因为久坐中间,回到拉萨我的双腿险些不能伸直,而后臀因为中间座椅的僵硬,加之路面弯道过多竟然皮开肉绽。这一点皮肉之苦原本不算什么,可是掺在美妙的林芝之行当中便格外障目,也算是唯一的一点不愉快。好在林芝的妩媚够得上一剂解药,想想已然可以释然。
 
(下图说明:尼洋河道有块巨形石头横立河中央,石块高两米余,重约十吨,河本平缓,不知石块从何而来,人们将其命名“中流砥柱”。可惜杨春把石块拍丢了)

(下图说明:唐代炮塔前留影)

(下图说明:炮塔内部)

(下图说明:同藏族老人合影,图左侧妇女是特意来看望老人的,妩媚吧?)

(下图说明:老公公和他家的房屋外)

西藏手记(五):山南朝圣

  
     有种说法:山南是藏文明的发祥地。既如此,山南是一定要去的。
    同去的杨春到过山南,他说山南的桑耶寺很值得一看,那是藏传佛教的第一座寺庙。
    前后几次进藏,寺庙看得最多。尽管如此,对桑耶寺还是有极强的期待。
    日前去的林芝在西藏的东面,山南即在正南。东面的林芝满眼看到的都是翠绿,而南面的山南则只能看到一片焦黄。地图上仅仅转了一点角度,现实中竟成了截然的两重天,但藏民族的祖先把他们的第一块稻田开在了山南。

         (上图说明:去山南的路上,在雅江边)
 
    从拉萨去山南,西藏台的同仁说只需两小时,实际上我们走了三小时多,整个路线都沿着雅鲁藏布江。雅江水呈黄色,像我们熟悉的黄河,若不是沿岸景色的提示,我们就像在沿着黄河走。除去水色,山也光秃着,极少植被,不时有土路出现,一经汽车碾过,即搅起大片昏黄。毒日下的山南有种烦不胜烦的焦灼,让人颇感惶惑。这一路的遗憾是没有一个合适的向导,与我们同车的西藏同行话极少,几乎从不主动说话,偶尔一问还能将她问住,于是只好不问。那会儿我格外怀念年前在新疆的日子,新疆于我一半是看来的,一半是听来的,身边坐了个专家,只要我想得到问得出,专家有问必答。

   (上图说明:那会儿我还没发烧,还可作飒爽英姿状)
 
    沿途多是秃山,在一片还算开阔的空地上,桑耶寺出现了。作为藏传佛教的第一座寺庙,桑耶寺在一千多年前由印度高僧莲花生大师主持修建,地址也由大师亲自选定。桑耶在藏语中是超乎想象的意思,因为寺庙的三层建筑分别为藏式、汉唐式和印度式,所以桑耶寺也叫三样寺。一座寺庙建成三地模样,的确超出想象,原因是哪个样式都难以服众,于是一地管一层,就成了今天的桑耶寺。
    我特别喜欢第一层藏式当中的释迦牟尼像,我是俗人我用了喜欢一词,不知信徒会怎样说。之所以喜欢,是因为那是我看到的最为精细、最为讲究、面色最为安详的一座佛祖像。传说那尊像是造寺时在莲花生大师的指引下直接取自山上,人们从山上把一尊自然造化的佛祖像抬进了寺庙,经过面部描绘成了现在的样子。圣洁、安宁、慈悲,那便是我佛!因为不许拍照,无论怎样描述都无力展现我佛给予我的心灵感受,我在佛前站了许久,只是呆呆地看,看了又看……
    从走进桑耶寺几分钟后,我便开始发冷,关节也有酸痛,像是要发烧的样子。仔细回顾并没有感冒的可能(前夜的洗澡水虽有凉热交替,但短暂的几分钟以我的体质该无大碍)可那会儿竟然烧了起来。我没有过多想什么,调整自己把想看的看完,最后沿着转经走廊走了一圈,带着满足和安宁离开寺庙。

         (上图说明:桑耶寺的转经长廊)
 
    那天是八月八号,天奇热,走在阳光下一直汗流浃背。我们一行接着要去雍布拉康。雍布拉康是西藏的第一座宫殿,始建于公元前二世纪,松赞干布时期有大型扩建。雍布拉康建在一座山顶,远远看去极像中世纪的欧洲城堡。宫殿给人的感觉是上去了下不来,下来了别上去,因为路太陡。时至今日宫殿下的路只是一截随意挖就的土路,不知两千年的藏王如何行走。宫殿就在那里,去还是不去,每个人大概都会这样问自己。我们当然要上去,无论怎样汗流浃背。那样的道路骑马固然很不舒服,但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当年文成公主在松赞干布去世后,曾在雍布拉康生活多年,我想沿着她的路走走,体会一下公主的岁月风霜。公主上去了一定是不随意下来的,我这样想。

      (上图说明:山脚下拍的雍布拉康,可惜我没有在远处拍一张,因而看不到它同环境的对比关系)
 
    一幢上去了便随意下不来的宫殿应该较为舒适和宽敞,但雍布拉康很小,也许在那样的高处建房子实在地基有限。现在看到的宫殿其实就是佛堂,只是房间小些,小到四处需要低头。当年我大唐的宫殿该是怎样的宽敞和气派,公主何需滞留于此地?不看史书真的找不到合理的答案。也许,仅源于一个常识:嫁了谁就随谁。站在宫殿的露台,可以看到藏民族的第一块耕地,耕地上至今物产繁茂。这块耕地究竟耕作了多少年,无考,在我看到的资料中并无准确记录。传说藏人是由观音娘娘的化身同猕猴的结合,那是哪年哪?他们的后人又何时会种地了呢?无考!但那块地却真实地横在世人眼前,藏人个个深信不疑。

          (上图说明:藏民族的第一块耕地)
 
    第一座寺庙,第一座宫殿,第一块耕地,山南成了藏文明的发祥地。同去的西藏同仁心怀虔诚,走一处拜一处,心无旁骛,举止中仿佛寄托了毕生的心愿。我对自己那天的精神状态有些好奇,真实的状况是我身体非常不舒服,天气是那样的热,路途是那样的远,我竟愿意坚持,并无太多的勉强。或许,那是去山南朝圣,即使我不是信徒,在面对一个民族的圣地,我只能心怀虔诚。有虔诚之心的作用,身体是无足轻重的,也是无关紧要的,在心的作用下,肉身也得以释然和超脱。这像宗教语言,我暂且这样表述吧。

西藏手记(六):再见尼玛
 
     去过林芝和山南,原本要去日喀则,因为车座拥挤,西藏台似乎又想不出办法,我们便决定放弃日喀则,把余下的两天用在拉萨散淡。
     那种无所事事的散淡很合我的胃口。我对景点的走马观花向来不以为意,如果按省划分,包括台港澳,中国的所有省我都已走过,已然没了看新鲜的热情。我最想了解体会的还是一个地方的历史,当地老百姓以怎样的心态和状态生活,以及地域文化对他们生活的影响。
     心里一直记挂着来藏第二天见到的大昭寺喇嘛尼玛次仁,很想同他再聊聊。我曾在手记的第一篇里写到尼玛:“尼玛很和气,神色安详,也许接待的人多,他的身上有种强烈的入世气质。尼玛人很有学问,会多国语言,说话时眼睛灵活而轻盈地转着,他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告诉我们大昭寺的来历。在他讲授佛的要义时,我又觉得尼玛相当出世,他的本事就是能把看似很玄的佛经讲得深入浅出,因为这种深浅,他自己也在出世和入世之间进进出出。”
     我并不确知想同尼玛再谈什么,或许因为喜欢他那种在俗人身上难得一见的安详与优雅。同我们俗人相比,尼玛超脱而又具人间气,他把俗人渴望的做人的理想境界具体化了,慈悲、安详、优雅、自持、自重、彬彬有礼……同尼玛在一起,除了僧俗两界的本能提示和小心,其它都是自然而放松的,和谐而美好。
     我们散淡着,而这个季节的尼玛却很忙,因为他需要接待的访客太多。我们原本想同尼玛在某个茶馆好好坐坐,不想被到访的一个政府团体打断。尼玛说,他在等着,等接待完了再同我们聊天。也许那个团体没有按照预定的时间到达,当我们在大昭寺碰到尼玛时都喜出望外,那会儿他正闲着。
     尼玛似乎也高兴,因为不能离开,他便邀请我们到他的僧舍一坐。
     尼玛的僧舍大约十四五平米,印象深的是书多,大约占了房间的一半,中英文都有,大多是宗教著作。屋内除了床铺,有一个小小的会客区,尼玛平时的学习打坐大概也在那里。房间干湿度和采光都还不错,供桌上有两尊精细的佛像,地上飘着藏香,房间比想象中的舒适,似乎还透着温暖。
      尼玛亲切地招待我们,用一次性纸杯砌上酥油茶,还问我们每人吃奶糖吗?我们笑了笑说,别人的不吃,尼玛师傅给的奶糖一定要吃的。奶糖不算好,口感干硬了些,因为是在僧舍里见到的,还是有些稀奇。
     我们只是闲聊,顺便请教一些宗教问题。整个过程尼玛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大约告知他什么事,抑或政府团体何时到达等。尼玛怕我们不安,最大限度把同我们相处的时间延长。我们觉得实在有些搅扰,大约二十分钟左右便起身告辞。当我们闲散着还没有走出寺院,尼玛已经开始接待另一个团体,而一直等待的政府团还没有到达。
     这样的一个下午,需要尼玛以很好的心态应对,我想。他倒始终平和着,看不出丝毫疲倦和懈怠,从从容容。
     从尼玛的房间到尼玛的状态(他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大致判断尼玛的日常生活还不错。即是僧人,他为自己选择了终生侍佛。侍佛,既可以看成尼玛生命的一种存在方式,也可以看成是他为自己选定的终生职业。据说尼玛是在他十五岁那年,主动走进大昭寺的,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只是不知他所在的职场是否安静些,单纯些,快乐些。
     那几日在西藏,随手翻的都是有关西藏的书。不记得哪本书里提到:佛说,人活在世上只有两件事可做,学会爱别人和不断增长知识。给人的印象,尼玛做的就是这两件事。尼玛曾经在北京佛学院读书,在拉萨的外国语学校学英语,作为中国代表团成员出席世界人权大会。我多次用到安详,优雅这两个词,尼玛便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立于人前,这个人即是僧人,也是俗人。也许在他修炼了二十多年的身上,人们能看到佛,至少也是佛的思想的存在,或者他就是以佛所希望的方式存在着,以他的向佛之心和修炼之态,给众俗人以帮助和启迪。

        (上图说明:在尼玛的僧舍,尼玛在向我的一个同事比划什么)

    (上图说明:这是我在西藏的最后一张照片,特意选在布达拉宫前,已经临近晚上九点,天依旧亮着。)

        (下图说明:以下是走青藏铁路时透过车窗玻璃拍摄的那曲草原)

结语:去西藏看什么?

     前面几篇手记大约一万一千字,记叙了我在西藏的所见所闻。表述是散淡的,近乎闲言碎语,写来颇为轻松。之所以有轻松感,是因为没有涉及到我的所想,即看到这些之后我在想什么。而思想的表达恰好是最艰难的。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此热衷向往西藏,人们到底想去西藏看什么?

    我曾说,世界上有两处地方必去,一是西藏,一是美国。去到西藏,才知人为了信仰可以那样虔诚,因为虔诚人还可以那样干净和纯净。由此看来,在生活的目标不断迷失和摇摆的当下,感受虔诚是我去西藏的一个重要理由。

在大昭寺,照例能见到在那里五体投地叩拜的人群,但同我六年前见到的相比已经少了许多。当时我想,也许正是青稞即将成熟的季节,人们大约正忙着。                           

我也很少在八廓街遇到曾经引我怦然心动的纯真笑脸,当时便想,现在外地人太多,纯藏人反而少了,而藏人的脸永远是纯朴的。

    当我被西藏台同仁无奈带向每一个旅游景点的时候,那些原本很美,现在依旧很美的风光,在我心里再也唤不起当年的热情。当时我想,因为它们已经不再是自然,它们成了被人操纵的旅游风光,当人群过度涌向它们的时候,它们不可抑制地疲倦了,不再鲜亮。

     我总有些失落,却并不明晰失落在哪里。我深知,对于初进藏的人来说,仅是旅游风光就可以让人们满载而归,一个亲眼所见的五体叩拜也可让人唏嘘半日,毕竟那是新鲜。而对于我,这种简单的感官刺激已经微不足道,除去尼玛和小二留给我的浅淡印象,我在西藏没有看到真正深刻打动我内心的东西,我陷入了一种迷茫:在西藏,我到底想看什么?我还能够看到什么?

    今天听到一个昨晚才从西藏回来的人说:今天的拉萨让她大失所望,藏民族文化气息淡薄,整座城市充斥着浓重的商业味道,像二十年前内地的一座小城镇,离现代化又相去甚远。换句话说,现在的拉萨面貌模糊,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纯粹。

    我深有同感。

     我们在西藏拜访全国人大常委副委员长热地时,热地说,青藏铁路通车以后,现在的西藏就像当年的沿海大开发,连拉萨都堵车了。热地是数代老臣,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缓,分不出喜忧。

    西藏的确热闹了,也分明干净了,仅是住过的宾馆,虽只是普通星级,也比六年前住过的最好宾馆干净舒适数倍。不再担心房间有久驱不散的不洁之味,不再害怕洗澡水忽热忽凉,街上出租车招手即来,所想美食应有尽有……但越是方便人越是惶惑:我为什么要来西藏?内地大城市不是更富丽、更堂皇吗?

我不得不学着别人的样子,从历史文明和道德文明两个层面看今日西藏。从历史文明的角度,社会总在发展进步,西藏百姓因商业发达而获得更大的物质享受理所当然,谁也没有权利剥夺他们的这种需求和享受;但从道德文明的角度,满足物质欲望的同时伴随的是价值观的无可挽回的改变,而在内地人心目中,西藏是只为信念不为物质存在的最后一块净土,是人类精神的最后一点慰籍,没有西藏,人们到哪里去寻找精神世界的干净和纯粹呢?

在八廓街买小饰品的时候,我习惯性地跟商家砍价。藏人的定价好像比秀水街的价码显得规范,因为他们根本不允许我从三分之一处起价。他们的让价至多就是三五十,然后铁嘴钢牙,再无一丝余地。他们会瞪着明澈的眼睛对你说:小姐,真的不能让了,只能这样。我砍价是一把好手,但面对他们我无计可施。其实,不是我心软,是我本能地相信他们,我相信纯朴的藏人还不至于说着谎话也面不改色心不跳。但转念一想,凭什么他们就该本分,讨价还价本来就是智力游戏,为什么藏人就不能比你聪明,就不能从你兜里多挣点钱呢?

内地人说:西藏是人间天堂。藏人的歌里却这样唱青藏铁路: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带我们走进人间天堂。到底,谁是谁的天堂?

当藏人有一天变得象我们一样聪明,甚至比我们更聪明更滑头,我们感叹着道德文明沦丧的时候,一定会更加痛心疾首:人类为历史文明进步在付着怎样的代价!但是,有哪个人群会甘愿守着道德文明而放弃历史文明的进步?又有谁能决定这样的人群呢?

如果撇开宗教的精神净化功能,人们说西藏是人类的最后一块净土,其实等于在说,西藏是人类物质文明有待开发的最后一块净土。越是物质发达地区的人们越是向往西藏,把西藏视为自己的精神乐土,越是享受物质文明成果快感的人越反对西藏走向现代化,唯恐那乐土的最终失去。这是一个多么荒诞而无解的悖论。

近二十天,我看完了一部六十万字的宏篇——《19131950——喇嘛王国的覆灭》。面对悖论,我只能向历史寻求答案。

没有谁比二十世纪初期的十三世达赖喇嘛更坚定地维护政教合一的传统,也没有谁比十三世达赖喇嘛更不希望西藏同中国统一。达赖的理想是在他拥有的集团利益不受损害的前提下,没有外来干涉地在西藏营造一个有别于世界任何一处地方的所谓宗教至上的乐土。但是,不知在达赖的理想中,是否包含了人民物质生活的进步,是否包含了国家现代化的规划,喇嘛王国的覆灭与其说是宗教至上理念的覆灭,还不如说,面对二十世纪日新月异的发展形势,旧西藏在各个宗教集团为扩大自己的声势和影响,展开的激烈竞争和角逐中,宗教和寺院成为西藏社会进步的沉重桎梏之下,不得不走向衰亡。

佛祖给人类描绘了一幅怎样美丽的图画,号召人类超度苦海,走向极乐。旧西藏没有做到,事实证明依靠克制物欲而维持的精神洁净只是一种自我欺骗的假象。西藏的诱惑在于它曾经向人们展示了一种可能,一种在一心向佛的虔诚中自我救赎、自我超度的可能,那种可能又诱使无数被物质异化的心灵,前赴后继走向西藏,寻求心灵的超度!

到目前为止,西藏还在向发达地区的人们提供着这种可能,尽管这种可能在我们今天看来,已经越来越被弱化,但它毕竟还是这个地球上相对最干净的土地。只是,青藏铁路的通车只有五十多天,谁能说得出五年后的西藏又是怎样的面貌,我们还会有兴趣到它那里去寻找自我精神救赎的可能吗?也许在佛祖的眼里,西藏就是人类最后一块等待救赎的土地,这就是历史文明进程的规律,也是人类无可逃遁的代价。

记得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有一部电视片强烈震撼着我们的心灵,那是西藏电视台拍摄的纪录片《西藏的诱惑》,我第一次坐在家里清晰地看到了西藏——那片不可思议的神奇土地。至今我都记得纪录片那首表达虔诚朝圣的主题歌:

我向你走来,

带着一片深情,

我向你走来,

带着一路风尘。

啊,真情,啊,风尘,

不是真神不显圣,只怕半心半意的人。

我的西藏情结就是那时种下的,已经去过三次,面对西藏版图,我对自己说,还有阿里无人区,有一天我会终究再去的。只是西藏,你会等我么?

责编:张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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